写于《新世纪福音战士》播出三十周年。
流传已久的神话
让我们先从上世纪的《新世纪福音战士》开始。相信许多读者和笔者一样,一直听到一种说法:碇真嗣性格怯懦。然而,当笔者想找证据证明碇真嗣确实怯懦的时候,却发现很难找到;相反,笔者很容易找到证明真嗣勇敢的证据。比如动画第一集中,碇真嗣一开始拒绝了他父亲对他坐上EVA的要求,可是在目睹绫波丽的惨状后,他还是决定参与战斗。比如第三集,碇真嗣无视美里的撤退命令,击败了使徒。
由此看来,“碇真嗣性格怯懦”不过是一个“神话 (myth)”。然而,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?笔者以为,与其用“怯懦”来形容碇真嗣,不如用“淡漠”更合适。他的逆来顺受并非出于胆怯,而是“无所谓”。
绕不开的虚无感
“无所谓”“怎么都行”的背后,是一种虚无的态度。据说这种态度来源于意义的缺乏。举个例子,严格来说,对真嗣而言,坐上EVA去和使徒交战并非毫无意义。正如第四话中他和美里的争吵揭示的,“为了他人”就是他交战的意义。但这却遭到了美里的厌恶,因为美里知道,这样将意义寄托于他人身上,那么这意义也会随着他人的不再需要而消失。归根到底,真嗣排斥作战本身,作战本身无法给他提供任何意义。真嗣的淡漠是双重的,一方面,他对各种外在的要求有着淡漠的态度;另一方面,他对自己淡漠感的来源————缺乏意义本身也是无所谓的。
真嗣所希冀的,是《真心为你》最后出现的犹如日常番一样的生活。然而,这种生活难道不会让人厌倦吗?
11年后,凉宫春日公然宣称:“我对普通的人类没有兴趣,如果你们当中有谁是外星人、未来人、异世界人、超能力者,请到我这里来。”碇真嗣所向往的那种生活,反而正是凉宫春日厌恶、排斥、想要超越的。
碇真嗣和凉宫春日,从表面上看起来大不一样。据说碇真嗣对生活的态度淡漠而消极,而凉宫春日虽然厌弃无聊的日常,却仍然对生活抱有积极的态度。除此之外,笔者还发现了不少有趣的对比。
凉宫春日尽管看起来作风粗暴,但从来没有实施过真正意义上的暴力行为;碇真嗣看起来十分文气,却在特定时刻能变得非常暴力,比如要摧毁NERV总部,掐明日香脖子。
碇真嗣渴求全人类不分彼此,融合为一的世界(虽然他在最后放弃了这一念头),这是一种抹杀个体特殊性的世界;而凉宫春日最渴求的就是“特殊性”。
然而,这两个人看起来如此不同,却有共同的生存感觉————虚无感。
真嗣所希冀的“日常番世界”是一个回避了“意义”或者说“价值”的世界,是一个“幸福”压倒了“意义”的世界。只要感到“幸福”,就能回避因缺乏“意义”而产生的虚无感。然而,不是每一种人都有着能在这样的世界中安然处之的性情。总有人会无法忍受这样的乌托邦,比如凉宫春日。在凉宫春日这里,正是她意识到“意义”的缺乏,从而厌弃“日常的幸福”。(当然,这里有一个例外,即阿虚在梦中的吻。)
真嗣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个体独立面对虚无深渊的世界。他最后有没有找到“意义”,作品没有说。11年后,又一个“更(新)世(界)者”出现了。
凉宫春日迫切想证明自己的价值,迫切地寻觅生活的意义。对她来说,意义在于“外星人、未来人、异世界人、超能力者”,也就是特殊的,异于日常的。和真嗣不同,凉宫春日饱受意义问题的困扰,于是她毅然选择了一条进取的道路。
然而,这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呢?这会不会是一条断头路?凉宫春日注定和“外星人、未来人、超能力者”相遇,只因为她是凉宫春日;然而她注定无法意识到这一点,也因为她是凉宫春日。这是一个微妙的反讽。凉宫春日求索意义的行动注定失败。
《新世纪福音战士》是虚无主义的吗?这部作品强调,人应当找到自己的价值,而且是不能依赖于他人的价值,可是又偏偏强调人与人之间的“接触”......而且,它也没有指出人应当怎么寻找自己的价值,应当寻找怎样的价值————这些问题留给了观众。但是,观众完全可以质问,为什么非得有意义不可?横亘在我们面前的依然是一个虚无的深渊。
《漂流少年》也给笔者带来巨大的虚无感。然而我扯不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