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於本人想認真學習現代詩寫作，遂開啓本專欄，仔細研讀一些我喜歡的現代詩。私以爲，現代詩的品讀主要包含兩條互不冲突的路徑，一條是琢磨意象背後的含義（也就是從能指出發去探究背後的所指），一條是停留在能指的層面，探究純形式的美。然而，前者往往極爲困難，故本人的分析以後者爲主。當然，本人認爲前一條路徑也是極爲重要的。
（當然，不可否認一些詩歌的詞句以“沒有背後含義”的解讀更佳。這又是另一種情況了。）

我的筆記以非常知名的《鏡中》開始。這首詩簡短而技巧豐富，很適合我練手。
（如何之後引用的詩運用了圖像技巧，我會直接放圖片。）

镜中
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
梅花便落了下来
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
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
危险的事固然美丽
不如看她骑马归来
面颊温暖
羞惭。低下头，回答着皇帝
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
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
望着窗外，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
梅花便落满了南山

讓我們先來關注這首詩的結構。私以爲這首詩可以分爲三個部分，第一部分為“只要......梯子”，第二部分為“危險......皇帝”，第三部分為“一面......南山”。正好四句一段。

“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/梅花便落了下来”。這説的是誰？我們只能推測，這是一個異於“她”和“皇帝”的主體。爲什麽只要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，梅花便落了下來？不知道。然而詩歌的神秘性就藏在這種“未知”背後。論者多提到“梅”與“悔”的關係————一個有趣的文字游戲。我想補充一點，這句詩使我想到《深秋的故事》：她开口说江南如一棵树/我眼前的景色便开始结果/开始迢递；。一件事超越現實世界的因果鏈，直接引發另一件事，而前者的形式或内涵又和後者有著聯係（梅————悔、樹————結果。不過這兩句詩有一個差異，後悔的事的内容未必與梅花有関【雖然據説在中國古典裏梅花經常是表達後悔的意象】，但是景色顯然是指江南的景色。）。我也嘗試模仿寫了兩句：

每有一个月亮落在井底
就有一把锁丢失了它的钥匙

然而這句詩只在簡體字下成立，因爲繁體字是“鑰匙”。這對偏愛繁體字的我來説是很難受的。我一時想不到更好的句子了。不過，“落”和“丟失”呼應，鑰匙一般也是亮晶晶的，這算是一種補償吧。（“想起”和“落”會不會是呼應的？）

“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/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”。爲什麽這會是“後悔的事”？這又是詩的神秘性了。“游泳到河的另一岸”讓我想到三途河————陰陽分界，也讓我想到后文的“望着窗外”————都指向“另一邊”。（注意，是“另一岸”而非“對岸”，語感很好。）“登上一株松木梯子”，又是一個精妙的語言游戲。這是一株梯子？還是一株松木（梯子）？

轉折開始：危险的事固然美丽/不如看她骑马归来/面颊温暖/羞惭。低下头，回答着皇帝。爲什麽“游泳到河的另一岸”和“登上一株松木梯子”是危險的事？（順帶一提，危險的事到底是“游泳到河的另一岸”還是“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”，這裏是有一個曖昧性的。）爲什麽危險的事就“固然美丽”？我覺得，把“危險”和“美麗”這樣放在一起，頗有一種“危險的美”。“騎馬歸來”又正好和“游泳到河的另一岸”呼應。“面颊温暖/羞惭”這句好像真沒啥好分析，除了可以説與“美麗”呼應。

“低下头，回答着皇帝”。據説，張棗曾經想刪改“皇帝”一詞，被友人極力勸阻。“皇帝”一詞很有意思，也很難分析，我只能講一講一些感性的認識。這首詩我覺得整體上是輕飄飄的，然而“皇帝”一詞卻有一種厚重感。一個非對稱結構。而且“皇帝”一詞很神秘。回答什麽？

“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(why)/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”。我們終於看到鏡子了！一個悖論：鏡中不可能“坐”。“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”給平面的鏡子以縱深感。

“望着窗外，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/梅花便落满了南山”。這句話説的是“她”，還是那個匿名的主體？不如就保持這種曖昧性吧。我偏愛“她”的解釋，因爲這樣就有了一個主語的暗中變換，而且有以窗喻鏡的效果。從“梅花便落了下来”到“梅花便落满了南山”，是一個演進。

本詩首尾相扣，短短的十二行内技巧豐富而全無匠氣，自然如行雲流水，實在是精巧之作。不過，本詩的結構其實很傳統，以“只要......下来”為起，以“比如......梯子”為承，以第二段為轉，以第三段為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