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曰:“不得中行而与之,必也狂狷乎?狂者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也。”——《论语·子路》。
“社会化”的意思是“变得适应于社会”。然而,号召学生们“社会化”的言论往往不反思,它们要学生们去适应的社会,是个怎么样的社会。如果这是一个功利、市侩的社会,那么社会化只能意味着将原本不功利、市侩的人变得也功利、市侩。一言以蔽之:“社会化”等于“市侩化”。
我注意到这样一种学生,他们一方面热衷于那些同市侩气息保持距离的文艺作品,一方面以一种市侩的姿态,汲汲于绩点、实习、光鲜职业、自媒体起号、“镀金”等,甚至幻想将文艺经验变为一种可以利用文化符号进行兜售的资本。这是一种怎样的心灵结构?也许这种人曾经有着天真、理想主义的学生气,拒绝被社会抹平棱角,不愿为了社会改变自己性格。后来他们在现实中碰壁、受阻,于是大悟:原来之前自己缺乏“社会化”,现在看来,“社会化”才是正途。
然而我觉得,这种“社会化”比之前的“学生气”更为糟糕。如果说“学生气”是一种对社会的运转无知,只知天真地为理想奋斗,或者只会片面排斥市侩的病症,起码还有一种“狂狷”的底色在,那么“社会化”则是主动让心灵被市侩病感染。
一个不市侩的人想要在市侩的社会上生存,必然得忍受市侩气。然而忍受不等于肯定,如果他不想被市侩病感染,就得坚信自己做出一些以功利为导向的事情乃是迫不得已,而不能将功利转而变为人生的最高价值。比“社会化”更为可怕的是“犬儒化”,这是市侩气的极端形式——一个人不仅将功利视为最高价值,并且嘲讽那些持不同价值取向的人,特别是嘲讽那些有“学生气”的人,并认为自己“看的更透”“思维结构更高明”。
私以为,“学生气”和“社会化”实际上是同一种精神结构——对一类价值的片面肯定遮蔽了对其它价值的需要。我悲观地认为,只有少数人能向上走出“学生气”,而非向下走向“社会化”。至于那些已经“社会化”的人,要想走出来恐怕更为困难了。
要培养既不“学生气”又不“社会化”的成熟之人,恐怕需要一种博雅式的教育,而这种教育又有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两条路。自上而下的道路需要高明的教师提供教育,往往只有出生精英阶层的人能担负起。而自下而上的道路仰赖个体的自我探索,这意味着一个人能否成为“成熟之人”极度依赖于个体天生的性情以及不可知的命运。看来,成熟之人注定是社会中的少数。